我常在想，他上辈子应该是只蜗牛吧！

他是个庄稼汉，从小就躬耕陇亩，除了年轻的时候出去当兵，就没离开过小镇。二十多年前，他四十多岁，在农忙之余开始做一名理发师。那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样木讷，在村里摆上一张高脚凳，坐在旁边一面抽烟一面等人们过来。他从来不吆喝，所有的顾客都是随缘。

我们村很小，只有百人左右，每天找他理发的并不多。看见他干坐在村里，很多人都鼓励他去镇上找些活儿。“在这里也挺好的，每天来一两个人都够买肉啦！”他总会笑着回应。“肉会涨价的，你光在这里恐怕以后就吃不起喽！”村里的年轻人为了让他多揽些生意，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劝他。他相信年轻人的想法，于是决定每个圩日都到镇上的巷子里摆张椅子，迎接更多的客人。

那条巷子，平日里空无一人，但是一到圩日，能集结到七八位理发师。一有人走进巷子，他们就会热情地招呼，请对方坐到自己跟前的椅子上。他不好意思扯开嗓子喊，在招揽顾客方面总是吃亏。有时候顾客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来，发现旁边的理发师用推子推几下，剪子动几下，十来分钟就完成了，而自己这边半个多小时还没好，于是小声催促起来。他一面笑着答应一面慢慢修理发尖。等顾客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小时就过去了。那几位同行看见他总是慢悠悠的，笑称他为“慢先生”。他并不怎么在意，每次都干咳两声，清清嗓子后笑着回应几句。

他的动作确实很慢。客人坐下来之后，他会先把蓝色的围布披在客人身上，用喷水壶把头发喷得湿润一些，慢慢梳出一条“路”，然后拿起剪子修整起来。花了大半个小时剪了头发之后，他会拿起胡子刷往客人的发根周边抹上一圈泡沫，然后拿起剃刀慢慢地刮汗毛。之后，他会拿起一个更小的刮毛刀，侧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顾客耳朵上的汗毛刮干净。

从小学开始，我就经常在他那里理发，对他的“慢”深有体会。有一次理到一半已经用了半个多小时，我都昏昏欲睡了，他忽然在我背上拍了一下，问我着不着急去哪儿。我笑着回答说：“都来找你理发了，还能有什么急事？”“那就好，那就好！”他笑着转过身去，用一块小毛巾拂去剪子上面的毛发，然后轻轻把剪子放下，再用毛巾包起来，回过头对我说：“烟瘾来了，既然你不急，那我先抽根烟吧！”说完之后，他踱进家里，从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拿出烟袋，把烟丝一点点扯出来，用小纸片卷起，慢慢点燃，眯着眼睛猛吸一口，然后舒展眉头慢慢吐出来。

起先我还想催他快点，因为脖子上的碎发让我感觉有点痒。但是当我看到他舒展的眉头，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来。十来分钟后，他终于抽完了烟，回来帮我修整额头前面的头发。我无意间瞥见他的瞳孔，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黑得发亮了。我相信他上战场的时候，瞳孔是黑得发亮的，后来这些黑色才慢慢暗淡，慢慢变成了褐色。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我本以为他会逐渐失去客户，没想到顾客反而多了起来，很多小孩子甚至一大早就坐在旁边排队。后来我才听说，有些人在镇上理发之后不甚满意，于是到他这里补救一下，发现他能把每一根发尖都修整好。就这样，他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你应该去镇上的发廊剪头发了。”我小学毕业之后，他一面给我理发一面笑着说他的水平已经不能满足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喜好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我忽然想起，他平时最拿手的是短发，多数是剪个“宝盖”头或推个平头。毫无疑问，他是一个踏踏实实的手艺人。但是对于这样的手艺人，真要让他设计什么新潮的发型，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我愣了一下。上初中是要住校的，意味着我要独立生活了。在他眼里，我即将从“小孩子”变成“年轻人”，看得出来，他为我即将到来的独立感到高兴。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感觉自己完成了人生阶段的隆重交接，高兴地点点头。他笑得很朴实，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可能认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他理发了，所以前后左右反复地端详，像要完成一项庄重的仪式。

上小学的时候，家人只允许我剪“宝盖”头，而我非常不喜欢这种发型，认为它没有个性。那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能够忽然长大，什么事情都由自己决定。对我来说，青春期的自我意识是从发型开始的。发型的自由，意味着可以真正掌握自己的生活。在这种自由中，我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严。为了享受这种尊严，一上初中我就留起了长发，最长的时候发尖已经到了嘴唇，前脸被遮了一大半。在那时候的我看来，这飘逸的头发就像自己应该拥有的人生，不受束缚，自由自在。每当头发遮住视线，我都会把头用力往后一甩，一边往头发轻轻吹气，自以为很帅气。我兴奋地认为，这时候的我才是完全的我。

奈何好景不长。初二的时候学校开始整治校园里的奇装异服和头发，听说好几个男生因为头发太长，分不出是男是女，被校长拉到操场中间亲自操刀，三下五除二就剪成了寸头。这些学生对学校的规定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没有揭竿而起的勇气，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在大环境的压力下，我的头发又短了起来，发尖从嘴唇改到了眉毛。

到县城读高中之后，学习节奏忽然快了许多，每天都像冲锋一样，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掰开来用。为了节省打理时间，我又开始剪寸头，并且把梳子和啫喱水都扔掉了。那时候我离家三十多公里，并且周末也要上课，除了重大的节假日和寒暑假是没有时间回家的，所以基本没有机会找他理发了。每当我在县城的发廊坐下，看着理发师咔嚓咔嚓五六分钟就应付了事，我总会想起这位“慢先生”。之前我总嫌他慢，那时候却又觉得这样的人特别踏实特别可爱。

工作之后我很少回家，也很少听到他的消息。某一天我回到家，放下行李之后忽然想起该理发了，于是径直朝他家走去。到了他家门口，我发现几个邻村的小孩子坐在破旧的木沙发上排队，心想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既然来了，我还是坐到了沙发旁边的木凳上，和他闲聊起来。他戴着老花镜，一面理发一面笑着说，现在来家里找他的人多了，所以就不去镇上了。和他聊天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动作比以前又慢了一些，于是笑着对排队的小孩子说：“按照这速度，恐怕天黑都轮不到你们。你们不嫌他慢吗？”

“天黑了有灯，所以不用急啊！”其中一个小孩子说。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听了之后却像忽然参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来他似乎并不关心时间的流逝，一天天一年年自顾自地过着小日子。而我总是盘算着如何用最少的时间去做最多的事情，从来没有回过头来看看时间的痕迹。它们明明是一天天过去的，而这日复一日的重复，却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我忽然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一抬头就能发现不一样的风景，不是因为世界变化太快，而是我习惯了低头赶路。

几分钟后我才回过神来。我在想，这小孩子说得多好啊，时间那么长，做一个“慢先生”不好吗？

（作者简介：李会鑫，广西梧州人。梧州市作家协会理事、苍梧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有散文、小说、诗歌作品发表于各级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