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别传》。韦持谦 著

韦老师邀我为他的新作《怀远别传》写序，于我而言实在是件比写就一篇小说还要艰难的事。一来我阅历尚浅世事混沌，二来虽热爱写作却难有建树，几经委婉推辞，韦老师仍然坚持，还列出我该为此书作序的数条理由。他所列出的理由大多可以不作数，唯独有一条理由实难辩驳，那就是我和他年纪相差，本应有代沟，不易交流，却阴错阳差地成了在写作上无话不谈的师友。

所以，我应允了。

韦老师为人正直坦荡，处事周到，也许这是他得以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根本。他是在退休后才重新拾笔写作的，认识他的人都很尊敬他，因此称呼他时都会带上他的官职。唯我例外，称他为老师。原因有二，首先我与他相识是因为写作，而不是官场，偶尔相聚或者电话联络，总离不开与文学相关的话题。其次虽然他写作起步晚，但是他丰厚的人生阅历在某种程度上得以弥补创作经验上的不足。应该说拥有丰厚的人生阅历是写作者的最大优势。当他在通透人世之后，依然愿意投身写作，将人生感悟转为文学作品，仅此志向就值得尊敬，值得称之为老师。

这本书是他在近五年里写下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姑且不论作品达到什么程度，于他这个年纪能取得如此成绩着实让我吃惊。在相识之初，我以为他只不过借用较为体面的文学当为幌子，以此来填补退休之后的空余时光罢了，尽管他曾写出一部半自传体的长篇小说《情满都柳江》，依然没能打消我对他写作动机的怀疑。直至他完成了这部作品，且似乎在突然之间完成，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对待写作是极其认真的，是充满激情和期待的。长篇小说写作不仅需要素材和灵感，还需要充足的体力，更是考验写作者的耐心和耐性。他身上流淌一股不屈的创作激情，这种激情使他变成年轻，充满力量，在他写下的字里行间随处可见。

写了这么些年小说，我不会被一个问题所困扰：为什么写作。在与韦老师的交谈中，我隐约感觉到触动他内心灵感的，促使他决定写下这部书的，竟然就是“为什么写”这个问题。就我而言，对于这个问题，无论是别人问起，还是在静夜里自我发问，心里都会出现一个说服自己的答案，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答案。当写作持续推进时，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发现，那些曾经令人满意的答案都经不起推敲，甚至自欺欺人。那种时候曾经自以为傲的思绪就会陷入虚无，使写作行为变得毫无意义。我不由怀疑自己的写作，为此重读中外文学史，似乎明白文学出现和存在的原因：是人类内心情感和价值的表达需要。

我开始反省自己的写作，进而反省我所生活和成长的这块地域上的文学，发现这块地域的文学和脚下的土地同样贫穷落后，自古以来没有出现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大家。那么是否可以理解：这个族群并不需要内心的情感和价值表达。这个现象似乎是一个难解的悖论，实则不然。自古以来，这个族群远离中心都城，居住深山老林，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始终没有建成中心城镇，连商业文化都难以出现，直到近代受到现代文明的浸染才有所改观。在我对这块地域有限认知里，之所以没有出现文豪般的人物，并非这个族群没有表达的需求，而是这个族群与外界联系甚少，受到外部的影响和冲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使整个族群的情感波动起伏不大，他们乐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认知始终没有超越目之所及的范畴。在这种贫穷却相对安稳的环境里，所养成的价值观念自然落后，难以跟上外部世界的步伐。他们不以为意，在自我封闭的价值观念下生活，即便要将这种价值观念表达出来，也不借助流行于世的文学形式，而是用一种更为直接的表达方式：歌谣。

翻阅历史可以得知，这块地域曾经教育不兴，缺乏文学滋长的土壤。而歌谣却不一样，只要能说话，便能歌唱。这个族群同样拥有驳杂幽微的人类情感，同样渴望外向表达，于是整个族群的男女老少都爱上歌唱，对着村庄或山川旷野直抒胸臆，那是他们在悠久的岁月里找到的最佳表达方式。因此在这块地域上，没有出现让人尊敬的文学作品，却留下至今传唱的令世人惊叹的侗族大歌。

在过去，生活在这块地域的人们，无论是侗族、苗族、瑶族、壮族等概莫如此，文学所欠缺的几乎是整个历史，使族群的后人很难在历史中寻找到得以寄托内心之地。直到近代，这种忧患和忧虑才逐渐生成，于是开始出现用文学来表达的作家。

韦老师是从繁杂公务中退闲下来才思考这个问题，抑或是他早就思考这块地域上文学存在的巨大空白，那是历史时空的断层，无论是哪一种缘由，他都清楚自己内心滋长出的渴望和期待。基于此，他写下的这部新作就值得期待，是努力弥补这块地域欠下的文学旧账，尽管这种努力或许微不足道，但所展现出来的韧劲已让人感容。我曾跟韦老师谈起其家人对他写作的态度，他笑着说家人是理解和支持他的，这是多么难得。韦老师的这部新作对这块地域的历史和文学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和促进，即是最初的愿望和最后的抵达。

韦老师写这部作品做了充分的准备，把能找到的资料都认真翻阅，还到故事发生的地点——三江侗族自治县的丹洲古镇住过一段时日。他的念想便在眼前的现实和历史的故事里穿梭，那些人物与事件也就跟随他的思绪前赴后继，终于构成了这部既像小说的历史，又像历史的小说，这种错位使这部作品生发出独特的风情和味道。这是他对这块地域的痴情和迷恋，是他对生活在这块地域上的族群的理解和悲悯，是他对那段已没有多少人记起的历史的独白。这份独白如同来去自如的山风，终将吹拂树木山林，惊起沉睡鸟禽，引起喜鹊啼叫。

或许，这才是这部书的最大意义。

（杨仕芳，男，侗族，广西三江县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而黎明将至》等6部作品，曾获“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等奖项）